Chapter 6 所谓现世伤人
一个赛季临近终点,很多人忙着续约,很多人忙着转会。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闲下来靠在沙发上按遥控器。
关门声响过,我的临时同居人换好拖鞋走进来。一张脸面无表情,想是谈崩了的可能性大过谈合。
早就猜以他的脾气,谈合的可能性小于百分之零点一,前提还要不舍全入。
正想着他在我身边坐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
“崩了?”
“嗯。”
换台到Rai Sport,刚好在播欧洲杯的宣传片。他的视线也转向屏幕,头发垂下去挡住半张脸。
“费尔南多,去看电影吧。听Pippo他们说特洛伊拍得气势宏伟。”
欧洲杯特别回顾,2000年像烟花样绚烂得不管不顾的酒红色充斥了整个屏幕。解说员的声音亢奋,只恨不能跑进球场参与其中。
占据腿上大半空间的人转过脸来皱眉:“你知道我对那种好莱坞商业片……”
“特洛伊的陷落总有种缠绵悱恻在里面,和你喜欢的文艺小电影有点共通的调子。”
眉头拧紧了些:“好莱坞也能拍出缠绵悱恻的史诗巨著?”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电视节目定格在波博斯基进球的瞬间,炫彩纷华像被顷刻漂白。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清楚记得四年前自己有多么不甘心。
有意挑了人最少的下午第一场,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足够清楚又不会引人注目。
手足情面前,爱情显得苍白而可笑。大的战争场面和武斗镜头处理得还算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但也让人挑不出特点来。显然导演为了不犯错而不幸的走向了全面平庸。
他看得一阵阵皱眉,不喜欢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
最后希腊人掏空了特洛伊,片尾曲只记住一个短句。
Remember Me。
“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你确定Pippo他们说的不是反话?”出了电影院,他的眉头依然锁着。
“何必那么认真,纯当作娱乐来看三个小时不算浪费。”
吃晚饭的时候问他要不要欧洲杯的票,也许能弄到贵宾席的位置给他。
他笑道:“我如果想要还用得着你去弄。”
坏心的舀了一勺辣椒酱放进他碗里:“你要懂得尊重地主之谊。”
下一秒他舀起那勺辣椒酱放进嘴里,哪怕眉头拧成结也要死抗。
“喂!你!”
不多久对面的人脸色涨红,眼眶潮湿,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让我良心受过。忙着跑去倒杯凉水给他。他一口咕嘟灌下去才稍稍缓过来些,但依旧张着嘴顺气,像离开了水的鱼。
低头趴饭不再言语,听他的呼吸渐渐平缓。
“鲁伊,你什么时候的飞机?”顺过气来他抹了一把脸问,眼角依稀有浅浅的泪痕。
递了张餐巾纸给他:“饭都吃到脸上了。”
他接过去擦,顺带为辣椒酱打扫战场。
纸巾揉成团扔在桌子上,还他冷静矜持欺骗众生的Perfect笑脸。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下午三点。”
“我去送你。”
“你忙你的,用不着。”
“我去送你。”
“……好好,多谢。”
在候机室买了副纸牌和他漫不经心的打发时间。间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说到今后有什么打算时,他沉吟了半晌才摇摇头说:“先和米兰去一趟中国,回来的时候直飞马德里就好。”
“然后呢?我指的是下赛季。”一把好牌在手里,只有怎么赢的问题。
“不知道。手头有几个球队的合同,还没来得及看。”
“没来得及看和不想看可不可以划等号?”合起手中的牌,只等最后Show Hand赢他个干净。
“鲁伊,这是你最后一次一语中的。”他皱眉,“真心想要的不管等得来还是等不来都是造化,是命数。”
广播催着:有下午三点,飞往里斯本的乘客请准备登机……
他站起来往外走:“我就不看着你登机了,免得搞得像生离死别。”
白他一眼:“少臭美了,以为你是谁。”
背光站在门口的人终于不再反驳,微笑着挥挥手:“一路顺风不适合对上飞机的人说,那么,一定要把欧洲杯留在伊比利亚半岛吧。”
临走的时候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副牌。点数和我的完全相同的同花顺,只是花色上他大我一点。还好打牌就算是输掉最后一轮也不至于全盘皆输,只要前面的若干轮积攒下足够资本。
在家赋闲期间从新闻上知道那群跑去中国的家伙们连做做样子的力气都懒得用。说是学皇马开拓亚洲市场,但去了大半替补不说,还东拼西凑拉去一帮人充数,着实不给人家泱泱大国面子。友谊赛连输两场,保罗和牛仔还在酒吧被球迷抓个正着。另有小道消息说荣光人气不输队长的阿根廷王子拿了两个垃圾袋跑到一条什么什么街采购假货,光是想象就觉得受不了。
顾不上形象问题,更把时差扔在一边,打电话过去劈头盖脸嘲笑他一番。几乎眼前可以浮现出他握着电话,面目扭曲,头顶青筋的样子。
“唉,费尔南多,”我不失时机的加了一句,“你喜欢垃圾袋竟然不早说,早知我一定不和你抢,所有垃圾都交给你去倒。”
“真可惜,你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下次。”
原本准备好的笑声硬生生的卡在喉咙中如梗在喉。
“费尔南多……费尔南多……我以为有些话我们都不必说出来……”
“鲁伊……所谓现世伤人……”
几天之后去Academia Sporting报道。
早被称为黄金一代的人中只剩下路易斯,库托和我,余下的都是些二十出头,干劲十足的年轻人。不知疲惫,不知失败,高昂着头认定普天之下Nothing is Impossible。看到他们就让人免不了感慨,四年前的你我何尝不是如此。
对我们这些以足球为生的人来说,四年就是一个轮回。几个轮回之后面目疮痍,身边的人早已陌生。只差不能走过去打招呼说:“Hi,Stranger。”
路易斯和我照旧住在一间宿舍,如同十四年前。上一整个赛季他过得不好。佩雷斯的巨星政策换来四大皆空的结局。作为巨星政策中最先来到马德里的第一人他饱受指责,纵使他是这些耀眼到与日同辉的人们中状态最稳定的一个。每一个处在高位的人都有跌落凡尘的那一天,只是我不愿见他以这样的方式毫无道理的被一双双黑手自背后推下云端。
推开屋门,他的东西放在床上,浴室里水声阵阵。
挂好衣服他也刚好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身上的水没擦干,滴滴嗒嗒的往下淌。
无奈的扔条毛巾在他头上,按坐在床上乱揉一气。他不甘无故头发惨遭蹂躏,扔下形象,扯掉面具,连拉带扯两个人在床上滚打。仿佛时光倒流。
结果依旧是不分胜负。
气喘吁吁的和他肩并肩躺着,待缓过气来他忽然说:“有你在就好。”
顷刻间倒退的时光全部回到面前,压在我的心口笑容狰狞。
十几年从国青队一起走过来,到最后却还是到了彼此只能说一句,有你在就好。主力,替补,这些惨淡的二零零二中争执不休的问题,到了现在全都沉默在了这么一句话之下。
碰到他的手臂,十指紧紧相扣。
一天训练回来,手机在闪,是他发过来的短信,说他人已经在马德里,一直忘了告诉我临去中国前屋子原方不动的给我留着,不小心打碎了几个盘子云云。心里扭曲了下,所谓的原方不动,该不会是拿走他自己的东西之后留满屋狼藉与厨房地上的碎盘子遥相辉映吧。忽然意识到这样子岂不是很像刚被打劫过,如果不是自己的房子还真要笑出声来。打劫过后犯人拍拍屁股潇洒走人,我却连报警都不能够。只能用杂物将被掏空了的部分填满。
填满。
如果后来我知道,那将会是自己身披葡萄牙战袍的最后一次首发上场的话,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但是立即又自我否定。毕竟那场比赛自己还是尽力了的,这种假设的想法相当于将努力全盘抹杀,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伊比利亚半岛的两支球队会携手小组出线曾经是所有人心目中最为理所当然的结果,那么,最后一场小组赛拼个你死我活到底又是因为什么。而在希腊落败于俄罗斯手中的时候,为什么伊比利亚半岛依旧只能由一方的死而复生悼念另一方的尸沉大海。这些想法,在赛前、赛中都是不曾有过的。
九十分钟,我坐在替补席上欣赏这场奇怪的比赛。从开场似乎就像是一出悲剧拉开大幕,却发现错放了喜剧的背景。替补席与双方半场的位置颠倒,要看自己一方的大门必须伸长了脖子看得仔细。远远的路易斯对我竖起大拇指,示意我不用担心。对他笑笑之后才觉得也许他根本就看不到。替补席与球场太遥远了。
即使这样,整整九十分钟内我所做的只有在心中祈祷队友的进球与对方的失误而已。直到终场哨声响起,整个阿尔瓦拉德的一半像滚水一样沸腾,而另一半是飞鸟也无法靠近的死寂。
穿着干爽的球衣走在球员通道里,旁边是路易斯滴水的头发和汗湿的球衣。他搭着我的肩膀,球衣上的水一点一点的将我的衣服浸透,水渍从肩膀上扩散开来。摸摸他的头发,他把头靠在我的肩头。
“干得好,路易斯,干得好。”
他说:“鲁伊,这是我们两个人的。”
从他肩头看向球员通道的出口,西班牙人无声无息的走进来。被称为新金童的孩子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见到我们拼命咬紧了牙,不让眼泪再一次掉下来。赛前看到报道说他为了首发而剪掉一头宝贝的头发时还忍不住笑,指着报纸上剃得光秃秃的头皮对路易斯说:“你看你看,他们下了多大的决心阿。”路易斯看到同城对手的新发型颇有些不习惯外加一点点黑线的表情还印在我的脑海中。
走在最后的是他们的队长。对他我还是熟悉的,同代言阿迪达斯让我们有机会共事。可以说是亲眼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现在这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过去的一年间几乎没有什么商业活动,最后一次见他时眼中的光彩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化成两潭死水,死寂死寂的把希望都吸进去,只剩下空洞。
他在我们身边站定,张张口想说什么,最后终于放弃。
这个时候他还能说什么,还能要他说什么呢。
路易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依然消瘦宛如少年的身子抖动了一下,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没有放开,是他的知己好友。他闭上眼睛轻轻的叹了口气,两个人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
隐隐觉得路易斯陷在我手臂中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想是被那种痛到无法流泪的感情渗入肌理。
“没关系的路易斯,他们还年轻,还有下一次……”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出言安慰。他视劳尔为好友我是知道的,可我不希望他感染上他的情绪。他们已经走到路的尽头,就要返程。可我们还没有。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一直一直走到奖杯面前,在里面看到自己的面孔,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
“鲁伊,鲁伊,下一次莫里就已经三十二岁了。和我们现在一样大,可他是前锋……”
我紧紧的抱着他:“路易斯,想想我们,想想葡萄牙。我们出线了,那么多人等着我们去开香槟庆祝。没有人会给我们时间追悼别人,不然下一个被追悼的就是我们自己。走吧路易斯,走吧。”
我们因为晚到而被香槟淋了满脸满身,眼睛刺痛着睁不开,却能感到温热的液体和着香槟淌下来。淌到味蕾上,咸涩的。
后来西班牙队离开的时候我和路易斯去送行。不是为了什么虚情假意的客套,在那里有他的朋友,而我也与他们关系不错。
在候机大厅,三十来号人几个人扎在一堆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劳尔见我们就迎过来,气色比上一次见好了些。
“你们加油吧,至少让欧洲杯留在伊比利亚半岛。”他扯开一个笑容,有些勉强,但足够真诚。
“感觉有些沉重呐。”路易斯揉揉他的头发。
“是有些沉重,毕竟这是你们欠我们的。所以一定要替我们赢回来。”
看着他们上了飞机,听到路易斯轻轻的感叹:“总觉得背负了别人的希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