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日落大道
能够在这个时候拖我去度假,除去雷东多我想象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人有这等本事。私自定下机票、酒店,打个电话过来一副你走也要走,不走也要走的架势。在电话线这一端的我惟有哭笑不得。
菲利佩要去足球夏令营,加上个还在天天只知道淘气年龄的胡戈,鲁特走不开。丢下他们让我一个人跑去度假就像抽走我半个魂魄。看着陆地渐渐消失出视线,觉得自己像被绑架一样,可惜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愿。
绑匪坐在旁边没有丝毫自己强人所难的自觉,莫测高深的笑容挂在嘴角,让人猜不出个所以然。很好,他去做他的莫测高深,我才没那兴致猜。
赌气的拽出毛毯盖好,丢给他一句快到的时候叫醒我,闭上眼睛去会周公。
途中被他叫醒几次,不是吃东西就是喝水。飞机上的快餐算不上好吃,他又挑食得可以,随便挑挑捡捡吃了几口就不肯再动叉子。叹气,不管是不是离开陆地,雷东多还是雷东多。就算飞去外太空他那臭脾气怕也改不了。认命的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和鸡蛋拨给他,他没心没肺的把胡萝卜和茄子丢过来。这样的男人能比我还高出6公分,简直是奇葩。
“喂,费尔南多,你在家难道也要把不喜欢的菜挑出去?”咬着纸杯问他,脑海中浮现他心里别扭的要死也要装模作样吃给家中长身体年龄的小鬼看的样子。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我压根不会去买那种菜,又何来做成成品放在碟子里碍眼一说。”
气结,分明是死鸭子嘴硬。
吃过所谓美国西部时间的早饭,还有四个小时着陆。
拍拍枕头打算小寐一两个小时,然后脸一贴上去就掉进梦魇。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正双手抓着我的肩膀晃得天翻地覆。
“费尔南多……”哑着嗓子叫他住手,后面的音节却完全发不出来。
一杯水递到嘴边,心安理得的就着他的手喝下去。冰凉的液体流过食道,激得身上一个激灵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多谢。”
“真想道谢的话就先把我的衣服放开吧。”促狭的表情却是半担心的语气。
不好意思的笑了下,他的衬衫一角在我手中攥得湿透。
“梦到什么?”
“没什么,一片的蓝白色,当然不是阿根廷的那种,不用我说得再明白了吧。”不在意的笑,忽略已经作过多次同一个梦这个事实。每个人都有死角,阳光照不到,腐败发臭坚硬不会有任何改变。像南极的冰原,一旦融化就是整个世界一起陪葬。光是想象就觉得无比壮观,可惜有生之年看不到。
穿着蓝色短裙的漂亮乘务员走过来说了什么,以自己的英文水准能够听懂才是奇迹。茫然的看着身边的人,他向对方点点头,一只手从我面前横过,拉开遮光板,另一只手覆在我的眼睛上。从指缝透过来的光线将指腹映得微红。费尔南多•雷东多式的贴心柔软,一直一直渗到心脏瓣膜里去,温暖得太不真实。终于明白那群小孩子们对他死心蹋地的原因,忍不住钩起嘴角笑。
美国式的粗略简洁,到处是不加修饰的直接线条。干净得可以映出面孔的大理石地面,踩在上面能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说不上讨厌,但绝对不算喜欢。出境,过海关,取行李,叫Taxi。一切手续由他包办,自己站在旁边看他捋直了舌头说话,想笑又忍住。这时候得罪他的是傻瓜。
到了酒店把自己扔在大床上,脸埋进枕头,柔软舒适。想着会在这样的床上度过五个夜晚也不算亏待自己。美国最大的好处就是什么东西都以舒适宽敞为目标。大得可以躺下两个人的单人床,摆成大字躺在上面都摆不满。
太大的东西会显得空洞寂寞,人就是不知道满足,总会挑毛病。
脸埋在枕头中快要窒息。
翻过身来,他正站在落地窗边。爬起来走过去,从玻璃这一侧可以看到绵长的海岸线。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转过脸来,“或者你想休息一下。”
“出去吃点东西也好。”
两个人出了酒店没有目的的沿着大路走。大约下午四五点的时间,日头偏西,依旧刺眼。
挑了家外面看起来还算入眼的餐厅走进去,服务生热情但不殷勤过头。对着菜单上的英文字母干瞪眼,个个看起来眼熟,加在一起却不知所谓何物。他在那边低头闷笑,摆明了看我的笑话。
岂能让他得逞。
他叫来服务生点菜,一道道说完之后微笑着看我。服务生转过身来,礼貌的询问:“先生您要些什么?”
“和他的一样就好。”
服务生说声OK之后离开,他坐在对边无奈的摇头。
“你怎么知道我点的东西可以吃?”
“依你的习惯自然不会亏待自己,虽然挑剔但品位不低。虽然以前让我某种程度上厌恶不已,但现在可以当作不错的衡量标准。”
他挑眉:“是否可以当作这是对我的褒奖?”
微笑:“我不介意。”
牛排,红酒,沙拉,土豆泥,最简单的美式搭配。
切开牛肉,隐隐的红色渗出来,大约七分熟的口感最好。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着我,扬扬酒杯的同时等着我也拿起杯子。玻璃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悦耳。
“还算满意?”
“相当可口。”
回酒店的路上问他明天有什么计划。
他诡秘的笑:“打算去个看起来很巨大的地方。”
一头雾水。“看起来很巨大”,那算什么?他打算保密到底,守住舌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罢了罢了,反正是跟着他来的,到时候跟他走就好。
半夜毫无意外的再次噩梦惊醒。手边多了一个人的温度忽然无比怀念那段“同居”的日子。吵架中培养出的默契延续到球场上,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彼此会意,球从他脚下交过来是难以置信的舒适。毕竟默契这种东西不是作假。
半抬起身体,他似乎有所察觉,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加大了紧握的力度。躺回去的时候一点点安心下来,无梦到天亮。
早上被他拉起来迷迷糊糊的洗漱,穿衣,爬进Taxi,上飞机。在座位上坐好,扣好安全带却依旧没睡醒,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补眠。听他无奈的叹气,掌心的热度按在头顶,头发被揉成鸟巢状的时候抬眼看到他在笑。
下了飞机问他到底要去哪。
他笑得鬼鬼:“到了你就知道。”
山路七扭八扭到了一处开阔地,上面竖着一座雕像,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印第安男人。
“你就带我来看这个?”上下打量那座雕像,不算精致不算巨大不算特别,到底有什么看头。
他眉头拧成川,扳着我的头:“谁说来带你看这个,远处的东西才是重点。”
沿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一座山已经雕出近似印第安男人的轮廓。
不能说不惊讶。目光反复在大小两座雕像间徘徊,最后停留在尚未完成的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工程。
“计算好爆炸的力度,破坏面积,然后用炸药一点一点炸成型。不是亲眼看到其实很难相信。”看出我在想什么,解释的时候带着敬畏的表情和语气。
“那个男人是印第安人吧。”
“嗯。CRAZYHOURE,疯狂的骏马,很典型的印第安名字。这个男人死前是奥格拉拉部落的苏族印第安人酋长。在抵抗白人入侵北部大平原时,他是最能干的战术家和最勇敢坚决的战士之一。像他的名字一样,战斗的时候疯狂而愤怒。从历史上讲,印第安人从来没有真正胜利过,但他的疯狂还是换来了短暂的安宁。”他顿了顿,语调降下来,“后来疯马被美军追捕,惨遭杀害。”
“祭奠印第安民族英雄的雕像。”
“可以这么说。”
“死人才会被祭奠,如果他后来没有被杀也没有如此巨大的工程。”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刻薄,众所周知的事实说出来太煞风景。
他叹气,手重重的拍在我的肩膀上:“鲁伊,你真没有浪漫主义情怀。”
“是么?我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充满戏剧效果。”想微笑却只是抽动了下嘴角,仿佛瞬间听到面具碎裂的声音。
“我知道你对欧洲杯如鲠在喉,可人不能停留在过去。”他站在面前与我对视,深棕色的瞳孔映出我的脸,决然而漠然。
苦笑:“我以为自己已经是过去时。”
“难过的时候掉眼泪不算耻辱。”手掌抚上后背,安心的摩挲力度。
声音中有水气泛出来,眼睛却依旧干涩,嘴角上的笑容没有落下去:“没有办法哭,哀莫大于心死。”
他不再说什么,肩膀被他环在手臂中。心里觉得很安稳,却有种矛盾的凄惶。
“雕塑家西欧考斯基从1949年开工,到82年去世,现在继续工作的是他的家人。这么大的工程,单凭他们一家人,恐怕还要七八十年才能完成。政府两次想出资,把‘疯马’挂上政府标签,变成国家纪念碑,因为‘疯马’代表美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面,西欧考斯基都说了不。不想被收买,不想被招降。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雕下去。很值得崇敬是不是?”娓娓的男中音,平日与他斗嘴多了不觉得什么,这种环境下听起来像国家地理杂志的解说。其实他去做解说似乎也不错,光是凭声音就能吸引不少球迷去看,至少能够保持相当的收视率。越想越远,轻轻地笑出声。
“笑什么?”他皱眉。
“没什么,听起来很像历史老师。”抬眼看他头顶落下一串黑线。
“我在大学主修经济……”
“是是,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没必要挂在嘴边炫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出意料的看到他嘴角的笑意。
这是我的痛处,总被他拿来戳。隐隐的觉得牙齿痒,真想咬死他。
吃过晚饭,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几近午夜,洗了澡用浴巾擦着头发出来看他躺在床上睡着。轻轻地在床边坐下,他睫毛抖了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
“鲁伊,过去的就过去吧。后悔也罢,不甘也罢,于事无补。”棕色的瞳仁看着我,声音格外低沉。
“我知道,不这样似乎也没有办法解决。只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卡在心脏里,扎得疼痛不已却拔不出来。明白知道时间会解决一切,所以放任自己任性妄为这一次,就这么一次。”顺着他的力道躺下,放在腰上的手没离开,反倒更紧了些。呼吸隔着棉布吐在背上,痒得缩了缩脖子。
“睡吧。明天我们去迪斯尼。”
难以置信的转头,他已经闭上眼睛谢绝讨论。
转天让我见到雷东多的另外一面。比我还大三岁的男人竟然玩起来像个孩子。拉着我在迪斯尼玩过山车玩到发疯。
米老鼠在卖棉花糖。童年的时候对那种甜甜的入口即化的棉花糖无比喜欢,可毕竟没有那个闲钱买来吃。后来有了钱也过了吃棉花糖的年龄,最多路过的时候多看几眼。让别人看到我举着棉花糖在街上边吃边走干脆不要抬头做人。
想着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朝那边看去。他发觉我的目光落点,扬起嘴角笑得鬼鬼。
“鲁伊,要不要买给你吃。你只顾着看都卖不动步子。”
瞪他一眼:“你敢去买,我就吃给你看。”
把麻烦抛给他,谅他为了面子也不会真跑去举着个巨大的棉花糖回来。
他一副被噎到的表情,硬生生把话题咽下去。
球场上的优雅王子雷东多,为了学业放弃国家队比赛的雷东多,坚持己见不惜得罪国家队教练的雷东多,身穿白色皇马队服的雷东多,和我吵架拌嘴的雷东多,拉着我在迪斯尼疯玩的雷东多……他还有多少种面目隐藏起来不被人发觉,摇摇头,再一次被他拉上云霄飞车。
其后的两天基本上把天使之城的景点逛了个遍。他方向感不错,拿着本旅游手册到处走,书里面介绍的餐厅也几乎吃了个遍。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个不错的旅伴,如果不考虑过分挑剔这一点的话。白天被他拉着到处走,累得要死,那些恼人的问题没有时间去想,晚上也不再噩梦连连,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短短几天旅行,美好得让人心慌。
最后一天不再到处跑,整理东西,买些纪念品回去给小孩子。临时租了辆车沿着闹市区附近开,看到貌似不错的地方就停车下来转转。
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候向西开到一条岔路口,他拿出地图看了一眼:“没想到开到这里。”
“恩?我们现在在哪?”一边等灯,一边探过头去看地图。
他抬手指了指:“你自己看。”
Sunset Blvd,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和他一起笑出来。那么有名的地方,竟然是这种状况下无意中撞进去。
刚开进去不觉得怎样,很普通的公路,两边是整个洛杉矶都可见到的高级建筑。有些失望的咂嘴,想掉头却没有U型道,只得继续开下去。
越往深处开才知道原来是另一番光景,宽阔的林荫道两边种满了悉心修剪过的树木,豪宅林立丝毫不逊于毕佛历山上的那些。忽然觉得自己走进了好莱坞商业片,看看身边的人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发梦。奢华而不俗气,放肆的诠释人造的美丽。
他和我对望一眼,他先开了口:“要不要下去走走,听说这里不错的小酒吧不少。”
找到地方泊车,沿着林荫道走下去。
“感觉上真像好莱坞肥皂剧场景。”一边走一边感慨。
“请注意,鲁伊,我们确实在好莱坞。”他做严肃状摆手指。
笑到抽筋。
在沿街的小酒吧坐下,要了点简单的食物填肚子。不紧不慢的嚼着沙拉,喝着冰凉的啤酒。他不喜欢喝酒,只点了苏打水。两人中有一个保持清醒开车回去就已经足够。
晚饭吃了近一个小时,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他扬手,指尖被染成金色:“欢迎来到日落大道。”
有些夸张的戏剧性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举手投足的优雅流畅,金棕色的头发也被染成全金色。
“谢谢,费尔南多。”举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不用客气。”颔首,微笑,他接受的理所当然。
可笑的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么美好,做内心想做的事,什么顾虑都没有。下一秒立即自我否定,不留一点回旋余地。喝了口啤酒,场景太美丽太有戏剧性,不知不觉开始做白日梦。
日落大道。就算日落之后依旧灯火通明,没几个人会怀念日落时分仿佛燃尽生命一样的绚烂。第二天一早又是新的一天开始,然后再一次日落,周而复始。
合起手掌,掌心中的金色从指缝流走。不管怎样喜欢也留不得。
徘徊在梦想与现实间的Sunset Blvd。
带着浅浅的醉意回到酒店,睡着的时候确认他在身边,安全美好。
飞机抵达里斯本机场的时候是下午,拥抱,面颊吻,道别,彼此说一声好自为之。确保转身离开脚步坚定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