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Arrivederci
我算是最后一批回米栏内洛报道的,如果不包括皮尔洛的话。
小伙子的这个夏天累得像被扒掉层皮,不放他的假于情于理于心不忍。可到了战术上,安切洛蒂觉得像砍掉他一只手。铺天盖地的媒体猜测米兰会用谁去做皮尔洛的替身,有几家也颇为不识趣的把那个在马德里逍遥的人的名字捅出来。看着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人都走了,现在拿出来说有什么用。两厢情愿,一拍两散,被媒体说几句就乖乖回来就不叫雷东多。蓝白间条衫都舍弃得,更何况一个只有区区四个赛季薄面的米兰。不管是媒体还是球迷,都有些太过一厢情愿。球队与球员之间的纠葛远没有那么简单,一纸合约又岂止是百万年薪那么单纯。
正想着电话响起来,看看号码就知道自己绝然躲不过那个人一番毒舌轰炸。扯嘴角,自作自受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从未匹配如斯。
也许真的是中了邪才会自愿趟这趟浑水。前腰打得好好却偏要在后腰这位置上分一杯羹。如此炒作热点媒体岂会放过,自己一句话被转载数次,早没了最初的味道。试想第一个人嚼过的饭菜吐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嚼过再吐给第三个,以此类推,光是想象就恶心到反胃。
“鲁伊,你闲着无聊也不要随便跑去侮辱后腰这个位置。亚特兰大被人连入三球你难道忘个干净。”
他不与我客套,一枪命中靶心,效果接近秒杀。
可惜与他处得久了早就习惯身披几件防弹衣,除非他端出手提式火箭筒,不然休想伤我一根汗毛。
“不敢当,我不过是提出个建议,接不接受是安切洛蒂的问题,与我无关。倒是你在马德里不去拜访诸位老友,反倒有时间对我问长问短,着实令人感动。”
“你怪我两个星期不打电话?”嘲弄的口吻。
防弹衣被撕了个口子,他仿佛拉开保险拴说,再不投降下一枪即取你性命。
“怎么敢,旧情叙得可好?”
“鲁伊你转移话题的本事日渐高杆。”咂舌,被拆穿得一点情面都不讲。雷东多到底还是狠角色。回了马德里便觉得他气焰一日比一日嚣张,显然在自己的领地内他更加长袖善舞,收放自如。
后来别无选择之下,安切洛蒂决定让我试试看。训练中多了防守卡位铲断练习,效果却最多只能用尚可来形容。回到家累得半死的躺在沙发上睡到半夜被冻醒,然后以一种自己都不知道得半梦游状态爬回卧室继续挺尸。毕竟是三十几岁的人,技术风格早已根植在每一个细胞里,说改就改哪有那么简单。
几场比赛下来真希望安德烈早点回归,虽然各大媒体口下留德没对我过分指摘什么,但在中场拦截上的不足每每让迪达惊出一身冷汗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怎样努力,天生的不善防守就像屏障,摔断腿也跃不过去。这么想的时候不是不丧气,可活到这个岁数的人遇到这种事最多也就是挥挥手,竭尽所能即使达不到也不过叹一口气,说一句无可奈何。
安德烈能够上场比赛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雷东多在电话里调侃我说,真好,他再不回来,米兰的后腰就快成漏勺了。
一时气结,忍不住顶回去:“我承认做后腰自然是比不过你,你也不用拿你的长处比我的短处。要比进球助攻,你从数据上差得远。”
他在那边愣了下,然后低低的笑开说:“鲁伊阿鲁伊,原本以为没有我跟你斗嘴你多少会退步一点,可现在看来你的嘴比毒气室不差。”
“多谢夸奖,在这一点上你我彼此彼此。还是说西班牙有什么人天天陪你锻炼嘴皮。”
说完听那边咳得惊天动地,正要笑时忽然自电话听筒传来一句:“费尔南多,你霸占电话太久终于遭到报应。”
然后是他的声音:“何塞,有时间耍嘴皮不如去帮我再倒杯水。”
思维停滞了几秒之后刚刚恢复正常运转,笑声便从喉咙里不紧不慢的飘出来。
“你笑什么?”带着几分恼火的声音。
“原来真的有人陪你锻炼嘴皮。我随口说说竟然猜个准,赶紧去买彩票没准还能中回头奖。以前买彩票我都运气差得掉到沟底,连个小锅小碗都不曾中过。这次要是中了头奖也算弥补以前的诸多损失。哎,费尔南多,你买过彩票么。听桑德罗说有一种彩票似乎中奖率奇高,叫什么来着……”
“鲁伊。”他硬生生的打断,换我的笑声在电话线中蔓延开来。
“费尔南多,我过些日子要搬家了,顺便接鲁特他们过来。暂时就不要打电话过来了吧,我已经通知电信公司那里过两天就把电话停了。等搬好家我再打给你。好了,我有事先走了,再见。Arrivederci。”
“好,再……”
放下电话,望着黑云压顶的天空,深呼吸,空气中有很重的水汽,要下雨了吧。
转天打电话给电信公司,请他们给我换个号码,解释说原先的那个总会有人打错。合情合理的谎言让对方承诺明天就会换好。
第二天,我将新电话号码抄在纸上放进皮夹以防自己忘记。
米兰依旧是三线作战,不算亮眼的成绩却足够安稳。冠军杯和意大利杯平安晋级,联赛虽然落后尤文,索性并没有被拉大差距。历年争夺冠军的几支队一下子缩水只剩下米兰和尤文在前面领跑。罗马、国际、拉齐奥早就被甩得没了踪影。倒是几支升班马来势汹汹,原先的意甲列强个个不放在眼里,一个不小心就被他们狠咬一口,不管是尤文还是米兰都没从他们身上讨到多少便宜。积分榜上放眼望去江山大乱,苦笑着摇头的工夫感觉有人的手按在肩膀上,转头看是队长和Billy。
Billy说了句:“亚特兰大垫底呐。”
保罗嗯了一声:“怕是很难翻身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在路口等灯,随手拿起身边一本不知什么时候的Forza Milan翻了几页。
“亚特兰大垫底呐。”
“怕是很难翻身了。”
手中的杂志上Demi穿着红黑剑条衫安静地对着镜头微笑。
承受过背叛滋味的人便再也没有能够停留的地方。在自己付出感情之前离开就不会再受到伤害。受过伤的心会变得更加坚硬无比。被最珍视的东西背叛是怎样一种痛苦?并不是很清楚。从没经历过便无法感同身受。离开翡冷翠的时候很痛苦。感性上觉得自己被人背叛了,理性上又知道俱乐部方面也是不得已。痛苦就在二者的中和中淡化。
习惯了替补的角色之后首发会变得很奢侈。经常坐满九十分钟的板凳,看着队友获胜的时候依旧会快乐。早就过了处境尴尬的阶段,只觉得顺其自然就好,其实没有什么走过不去。
有时候会想雷东多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到底是太过骄傲,不肯打替补,还是只是觉得时候到了,该离开所以就离开了。人与人毕竟不同。有人觉得有球踢就是快乐,单纯的享受着踢球的乐趣;有人以踢球为职业,尽心尽力却并不快乐;有人以踢球为尊严,坚信自己的理念,不管别人如何看待。扪心自问,曼纽尔•鲁伊•科斯塔,你到底属于哪一种。
每次冬歇期都会有或新或旧的转会传闻见诸报端。可信的少之又少,所以在看到鲁伊•科斯塔租借马德里竞技这样的新闻时也便一笑置之。
过了几天和路易斯通电话的时候提起这件事。他说:“我还不想和你在里斯本之外的地方打德比呐。”
两个人一起笑出来。
这种无所谓有无的传言最多了只是博人一笑,连猜想的空间都太狭小,不比传得一日比一日真切的路易斯•菲戈转会英超甚至告老还乡回里斯本。相较于我的现状,路易斯才真正让人担心。转会传言喧嚣尘上愈演愈烈,皇马那边不但不辟谣反倒过河拆桥,一心要让他走人。每次通电话问他近况如何,他总跟我打哈哈,一个人死扛着,什么都不肯说。他不想我担心,却不知道这样反而更让我为他揪心。也许趁冬歇的时候在他落跑到什么鬼地方度假之前抓住他问个清楚才是上策。
在电话里和他敲定了冬歇最初几天去马德里看他,他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想是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又没有拒绝的余地。
在马德里机场见到他,眼眶下深深的阴影,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着再干净整洁也掩饰不了深埋在精神中的疲惫,冷硬的绷着一张脸。见到我的时候才看到他的眼神中安然的笑。
拥抱之后他接过行李,跟我抱怨马德里的冬天阴冷。
“再怎么阴冷也比不过米兰吧,米兰还下雪呢,一连几天见不到太阳。”跟着他往外走。天气不像他抱怨的那么糟,不过是好是坏还在看的人心情不同,自然会大有区别。
把行李丢进后背箱,他直起身来,刚要说什么,还没张开嘴就紧紧闭上,视线定在我身后一点。
转过身,雷东多靠在一辆车边姿态优雅笑容可掬。
“呦。想不到这么巧。”他挥挥手。
“阿,是啊。”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候见到他真是孽缘。从那次告诉他自己要搬家就再没通过电话,算起来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其实搬家是假的,一个简单的谎言而已。说不清为什么,也许觉得暂时切断联系对彼此都好。
只能说成年人的自我保护意识。
既然见了面自然不能冷场,随口问了句,一会有什么打算。话一出口就知道讲错话,怎么听都像在邀他共进晚餐。
“没什么打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果然被他顺着话头爬下去,非常不甘心,却没有办法。他笑得一脸得逞样。
三个男人找了家小餐厅吃海鲜饭,雷东多要了扎Sanglia。侍者倒满三只高脚杯,清亮清亮的酒红色。
路易斯把自己那杯推给我:“我今天不能喝酒,至少要把你安全载回家。”
雷东多举了举杯子:“这么不给我面子?”挑衅的意图毫不掩饰。
路易斯笑得冷冷:“至少我不会拿朋友的安全赌气开玩笑。”
这两个人,从来不知道怎样相处。说是命中克星都不过分。见了面仿佛三世仇家,其实谁都没欠谁的,骨子里和不来。
拿起路易斯那杯酒一口喝干,晃晃空酒杯,放回桌子上,微笑,不管雷东多脸色有多难看:“费尔南多,Sanglia不是香槟,度数虽然不高但毕竟比那些饮料高些。凭你的酒量小心一会走不出门。”
他一副被人踩到脖子的表情,却也小心的不敢多喝。他酒量差劲,这个自知之明他还算有。又不是傻子,谁会拿自己的面子冒险。结果就是一整扎Sanglia被我喝掉大半,始作俑者只喝了一杯不到。
吃完饭各自取车,雷东多开了车却没坐进去,走到我这边敲敲车窗。
懒懒的摇下玻璃:“还有事?”
他趴在车窗边:“你在马德里待几天?”
“不知道,大概两三天。”这是实话。
“哪天去我那边坐坐吧。”诚恳的语气和表情。
没办法拒绝,点点头说有时间就去看他,他才挪开身体说bye-bye。
从后视镜里看他去取车,不多会便消失出视线。
路易斯安顿好我就要转身说晚安,被我硬生生叫住才贴在门上收住步子。
“路易斯,你有什么打算?”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他别开脸:“有什么打算?去睡觉啊。”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真想踢他一脚,在别人面前满不在乎,在我面前还装下去有什么意义:“别跟我兜圈子,你知道我说的是转会的事。”
他低着头,眼神粘在地面上,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鲁伊,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深深的叹息从肺叶里面涌上来,忽忽悠悠的逸出嘴角。
“路易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你不是会被别人左右的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的头发擦着我的脖子,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的手臂上。安安稳稳心安理得的靠过来,也不管自己明明比我重。这种话说出来他恐怕会跳起来掐我的脖子。
“好了好了,路易斯,你在撒娇么?”拍拍他的背,他反倒更肆无忌惮的挂住不走,不禁失笑出声。
“鲁伊,你笑什么!”气急败坏的语调,抬头冲我瞪眼睛。
坦白承认自己的感受的路易斯真好,拍拍,总算安下心来默默的笑。
“有什么事对我说就好,就算所有人都和你作对,我也站在你一边。”
“嗯,我知道。”
在路易斯家蹭了两天,第三天觉得再不去看雷东多终归也不是办法。
打电话给他问:“今天我去还方便吧?”
“来吧,有什么方不方便的。”
放下电话向路易斯借车,他瞟我:“你真能自己找过去?”
“我怕你要送我的话再和他起冲突,要知道现在是和平主义占上风,人家反战组织可能会起诉你们两个。”
他瞪我一眼:“你以为我那么喜欢和他对着干。大不了送你到附近我就走。让你在马德里自己乱跑,万一迷了路回不来,传出去让我面子往哪放?”
“是是,为了你的面子,就让你送我过去还不成。”动手揉他的头发。
到了他家附近,路易斯停下车:“什么时候要我来接你?”
“不必了吧,时间不好说,我自己叫计程车就好。”给他一个你放心的笑容。
“不行,到时候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倔起来谁都拉不回头,路易斯认准了的事别人说破嘴皮都没有用。
“好好,晚上我打电话给你。”举手投降,他才得意的笑。
按门铃,噔噔噔的脚步声到了门后。门打开,屋内人和我同时愣住。